你现在可以翻一下自己的朋友圈。如果转发这篇的还不到十个人,那要么说明你的圈子已经老了,要么说明它跟AI没什么关系。
它甚至把王慧文都炸了出来。这位很少在社交平台冒泡的美团联合创始人,转发的时候配了一句:这格局,有三四层楼那么高。
五十二条被人一条条摘出来,很多人看完说被击中了,还有人开始叫他「梁圣」。
我理解那种被击中的感觉。但要我说,梁文锋这四个小时讲的,其实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东西,是常识。
那五十二条里,他说得最多的一个字是「不」。不是天才、不赚不合理的利润、不追用户量、不闭源、不做视频生成、不做世界模型、不做下一个超级app。他甚至专门挑明,他喜欢的叙事是「一群平凡的人做出了不平凡的事」,而不是「一群天才做出了不平凡的事」。(尽管DeepSeek从始至终,招的都是清北最聪明的、竞赛出身的毕业生。)
这些话单拎一句出来,朴素得都像废话。可偏偏就是这些废话一样的常识,绝大多数比他聪明、比他有钱、比他有名的人,做不到。

一
说来有点惭愧,我读这五十二条的时候,是有种奇怪的熟悉感的。
倒不是它不好。是这套东西我不陌生,读着读着,会想起另外几个人。
我真金白银在拼多多上赚过钱。2023年底它市值第一次超过阿里那阵,我拿着,也止盈过。那两年我陆陆续续写过一堆对拼多多的分析,见过的多数讨论还停在套路、压榨商家、低价不可持续。可我佩服它的从来不是便宜,是黄峥那句话,太多人关注竞争,而忽略本质。
后来我又花了很长时间读芒格。《穷查理宝典》《芒格之道》翻来覆去看,还手贱做过一个「芒格大师」GPT,把他历年的股东会讲话喂进去,没事跟这个老头聊两句投资和生活。
所以当梁文锋说「克制是一种战略」的时候,我没觉得这是个新说法。我脑子里跳出来的是芒格,是段永平,是黄峥,是巴菲特。同一套逻辑,换了个人,换了个行业,又长了一遍。
对梁文锋来说,这件事碰巧是AI。对黄峥碰巧是电商,对段永平碰巧是手机,对巴菲特碰巧是保险和糖果。
碰巧而已。底下那套东西,是同一套。
二
这里有一条很清楚的线。
巴菲特影响了段永平。段永平2006年拍下巴菲特的慈善午餐,六十多万美金,还带了个当时没什么名气的年轻人一起去,那个年轻人叫黄峥。后来黄峥自己也承认,段永平是他的导师和早期投资人。
这条线上传下来的核心,不是什么选股技巧,是一张清单。段永平给它起了个名字,Stop Doing List,不为清单。
他讲过很多遍:人们关注我们,往往因为我们做了那些事,其实我们之所以是我们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不做的那些事。好的公司都有一张长长的不为清单。不懂不碰,不做空,不借钱,不攻击竞争对手,不赚不该赚的钱。
段永平自己也说,这张清单的源头在巴菲特和芒格。芒格那句被引用了无数次的话,我只想知道我将来会死在哪里,然后我永远不去那儿。
现在你回头看梁文锋那五十二条。那根本不是一份AI公司的商业计划书,是一张AGI的不为清单。他没告诉你怎么造AGI,因为没有人知道怎么造。他告诉你的,是通往AGI的路上,哪些坑他绝不踩。
一个卖手机的人写下的清单,和一个训大模型的人写下的,几乎是同一份。

三
但有个细节,我一直没绕过去。
梁文锋不在那条师承链上。他是做量化出身的,幻方量化。量化和巴菲特、段永平那种价值投资,几乎是两个物种。一个信世界可以被高频拆解成信号,一个信世界大部分时候不可预测。他没跟段永平吃过饭,没进过那个圈子。他在实录里专门说了一句:DeepSeek是一个时代的产物,是现实情况的反应,并不是模仿的结果。
他没有模仿。他是自己一个人,从量化那扇完全不同的门走进来,走到了同一个地方。
我想了很久为什么会这样。为什么一个追求短期确定性套利的人,和一群赌长期的人,最后用的是同一套逻辑。
后来我有个不太确定的猜测。量化和价值投资表面上南辕北辙,可它们练的也许是同一块肌肉,在一整片诱惑面前对绝大多数东西说不的能力。做量化的人,第一课不是抓住多少机会,是搞清楚哪些钱碰了会死,严格止损,不在没有胜算的地方下注。这跟段永平的「不懂不碰」,形式上是一回事。
市场用爆仓教会了前一种人,时间用复利教会了后一种人。教材不一样,毕业证可能是一样的。
我不敢把这说成定论,它更像我看到的一个形式相似,不是被证明的同构。但如果它成立,就意味着一件事:一个道理如果足够真,它不需要靠师承活着,它会在任何一个诚实面对现实的人脑子里,自己重新长一遍。梁文锋会是那条师承链之外的一个独立样本。而独立样本,有时候比一百个门徒更有说服力。

四
到这儿其实还只是商业智慧,我想再往上抬一层。
塔勒布有个词,via negativa,减法,或者说否定之路。他说在一个足够复杂的系统里,你知道什么会杀死你,往往比你知道什么能让你成功要可靠得多。因为「不做视频生成会分散主线」这种判断,当下就能验证;而「做超级app能通向AGI」这种叙事,永远无法证实,只能等着被时间证伪。
他举过一个例子我一直记得。医学花了两千多年才想明白,很多时候病人能康复,不是因为医生做了什么,恰恰是因为医生停止了伤害,停止放血,停止用水银。减法比加法难一百倍,因为它要对抗的,是那种总得做点什么的焦虑。
梁文锋在AI这个满地是机会的行业里,干的就是停止放血。别人的本能是加,加赛道、加功能、加人、加融资规模。他的本能是减。他实录里有一句,说产品不完善也不去补,「也算是一种克制的文化」。
用一串「不」来定义自己,是先把整面墙上不该射的地方涂黑,剩下的那个白点,自己会亮。
五
实录里有一句,我想单独拎出来。
如果你的愿景是拿得多,你就先输了。
这话听着像句道德劝诫,其实不是。贪婪在这里根本不是道德问题,是个数学问题。
「拿得多」在金融里有个精确的对应词,叫过度杠杆。你为了在好日子里多拿一点,加了更大的杠杆。杠杆放大你的收益,同时把你的亏损推向不可逆。一个用高杠杆的人,可以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日子里跑赢所有人,然后在某一天彻底出局,因为他没给自己留下能扛住波动的余量。
塔勒布把这种人比作感恩节前的火鸡。被喂养了一千天,每天都更肥、更自信、更确信这个世界对自己充满善意,直到第一千零一天。
所以「拿得多」的人不是坏,是脆弱。而克制,是主动牺牲每一把的即时收益,去换梁文锋反复说的那个词,做成的概率。他不赌自己赢,他只是让自己更难输。
六
还有一层,是关于他到底在跟谁玩。
James Carse有本很薄的书,《有限与无限的游戏》。有限游戏的目的是赢,是分出胜负、把游戏结束掉;无限游戏正相反,是让游戏一直玩下去,让自己一直留在场上。
这两年所有人都在抢,去年抢Chatbot、抢C端流量,今年抢To B收入,抢做下一个超级app。抢的意思,是把筹码从别人手里拿过来。
而梁文锋说,他不愿意跟任何一家大厂小厂成为对手,甚至愿意帮阿里、智谱、月之暗面做得更好。一个把对手变强也算进自己收益的人,心里的蛋糕不是固定的。别人在争这一局的胜负,他想做的,是一件能一直做下去的事。
七
顺着这个再往下,你会发现他整篇话里,藏着一种很特别的语气。
满篇都是「还真不好说」「是阶段性的」「增加做成的概率」。他几乎不用「一定」「必将」这种词。
这不是谦虚,是一种更结实的东西。波普尔管它叫可错论,说没有任何主张能被最终证实,一切知识都只是暂时的、等着被反驳的猜想。真正懂这一点的人,说话必然留有余地。把话说满,等于宣称自己掌握了不可证伪的终极真理,那反而是伪科学的语言特征。
你把梁文锋的「还真不好说」,和那些满嘴「遥遥领先」「必将颠覆」的人放一起,会发现他们不是一个物种。喊「必将」的人在做一种无论如何都打不了脸的断言,赢了叫兑现,没赢叫时候未到,这种话不包含任何信息,是口号不是判断。而「不好说」承认了一个可以被现实狠狠打脸的位置,所以它才诚实。
断言的强度,和思考的质量成反比。
开源也是同一件事的延伸。把模型权重完整交出去,跟自己部署的一模一样,不留一手,等于把自己的全部主张摊在所有人面前,让全世界来复现、来拆解、来证伪。这是波普尔说的开放社会。闭源是「相信我很强」,开源是「来,证明我不行」。敢于被证伪的东西未必就赢,但它把全世界的批评者,变成了自己免费的纠错系统。
平庸的野心家说,我知道怎么赢。真正想清楚的人说,我不知道怎么赢,但我知道怎么让自己更难输。
八
写到这里,我发现整篇实录里,其实只有一处,梁文锋把话说死了。
一个处处留余地、处处「不好说」的人,全篇唯一一次不留余地,是这句:只要能够保持团队的稳定性,我一定能做成AGI。就这么简单。
一个在所有事情上都承认自己看不准的人,在他真正相信的那一件事上,忽然不留余地了。克制的人也有他不肯克制的那个点,那个点,大概就是他信仰的所在。
那篇实录的封面,编辑没用任何一张AI生成的科技感配图,用的是伦勃朗1633年的《加利利海上的风暴》。满画都是狂浪和惊慌,只有中间一个人是镇定的。而梁文锋在实录里说,外面看我们选了一条很难的路,其实我们做得非常轻松。
写到这儿我得停一下。因为我发现,我可能正在做我开头反对的那件事。
把他从「天才」换成「风暴里唯一镇定的那个人」,这不是去神化,这是把神做得更贵。
所以我得对自己狠一点。也许他的克制根本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战略。他自己说了,没有很多钱,没有很多卡。一个卡不够的公司不做视频生成、不做世界模型、不做超级app,这可能不是哲学,就是打不起。被迫的聚焦,和主动的克制,从外面看一模一样。
而且我得承认,我是因为DeepSeek赢了,才有资格坐在这儿把这一切叫做智慧。如果它去年就死了,同样这五十二条,会被归进「又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失败」,没有人会摘,也没有人会哭。
克制从来不保证你赢。它顶多让你更难以一种愚蠢的方式输。梁文锋只是那个活下来的样本。
九
所以我更愿意这样说。
这套「知道不做什么」的东西,在巴菲特那里长过一次,在段永平那里,在黄峥那里,现在在梁文锋这里又长了一次。它不挑行业,也不靠谁传给谁。它甚至不保证成功,它只是让一个肯诚实面对现实的人,在一整片诱惑面前,更难以最蠢的方式输掉。
这大概就是我不想叫他梁圣的原因。叫他梁圣,等于说这是我们够不着的天赋。可他熬夜说的每一句话,都在说他们只是一群普通人。
一群普通人里,偶尔有人愿意,对绝大多数东西说不。
这算不上什么神迹。但说起来,也真没几个人做得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