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话大航跃迁创始人陈曙光:中国火箭,如何追赶马斯克

对话大航跃迁创始人陈曙光:中国火箭,如何追赶马斯克

2025年3月12日,全国两会闭幕次日,代表们尚在离京途中。北京西南角的一处试验场内,一台液氧甲烷发动机轰鸣点火,依循真实的飞行时序持续运转了一千多秒。

驱动这台“国家队”发动机的,并非体制内老牌院所,而是一家成立仅一年的民营企业自主研发的飞控系统。

这家公司名为“大航跃迁”。创始人陈曙光的人生轨迹,几乎就是一部微缩的中国商业航天史。他是在湖北远安066基地旁长大的军工子弟;12岁那年,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被炸的巨响,激起了他一腔“铸造护国重器”的报国志向。毕业后,他顺理成章进入航天科技一院,深度参与国家重大航天工程。

转折发生在2015年12月21日——SpaceX的猎鹰9号首次完成轨道级陆地回收。强烈的震撼促使他走出体制高墙。此后十年间,从蓝箭航天到星际荣耀,他作为核心亲历者,完整踩过了中国民营火箭从荒芜走向成型的每一个坑。

2024年,陈曙光创立大航跃迁,目标直指一款大运力、可回收、采用“筷子捕获”技术的中大型液体火箭,并锚定2027年首飞。

面对中美航天差距,陈曙光有着极其清醒的认知:猎鹰9号复用次数已突破600次大关,而国内才刚刚迈出首次回收的探索步子。但他的底层判断同样坚定——依托中国日趋成熟的工业供应链与制造底座,“中国一定能造出自己的通用运力,也一定能把每公斤发射成本打到1万元人民币以内。”

这是一场关于火箭、算盘与国家命运的硬核对话。

对话大航跃迁创始人陈曙光:中国火箭,如何追赶马斯克

从东风快递到商业火箭:一个火箭工程师的二十年

ZF: 先简单介绍一下您自己。

陈曙光: 我打小就对航天、军工这些很感兴趣,成长环境里到处都是这种气息,不知不觉就埋下了种子。但说实话,真正让我下定决心要走这条路的,是1999年大使馆被炸那件事。许杏虎、邵云环、朱颖三位烈士牺牲,那年我12岁,还是优秀少先队员代表。当时就立了个梦想:我要造导弹。

毕业后我去了航天科技一院,也就是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,投身航天相关工作研究,做的正是我一心向往的工作,这份工作承担着捍卫国家安全的使命。

ZF: 后来为什么离开体制?

陈曙光: 转折点是2015年12月21日,马斯克完成Falcon 9首次回收。那一天对我的冲击非常大——它打开了人类运载器重复使用的新纪元。以前的火箭,更像是高度定制化的 “专车”,从今天开始,可以重复使用的“班车”要来了。而且这件事证明:民企也能搞火箭。

2016年我就出来了。当时全中国只有两家民营火箭公司,一家是蓝箭航天,一家是零壹空间。我去了蓝箭航天,办公室不到10个人,大家一腔热血,但处处受阻:想干火箭,发动机没有,飞控没有,结构件要照体制内定制,发射场没有,最重要的是钱也没有。那是2016年早期极为尴尬的状态。但当时那拨人确实很拼,想方设法找人才、找配套商,一步一步往前拱。

2018年,因为种种原因,我加入了星际荣耀,一直干到公司副总。2024年1月离开,2月注册大航跃迁,3月开始运营。到今天,大航跃迁运营了两年多。

ZF: 您可以说是中国新一代火箭创业者。第一代公司已经趟过路了,是什么让您觉得还能再出来自己干一家?

陈曙光: 第一代火箭公司都非常了不起,他们是第一波趟路的人、吃螃蟹的人、没有路去开路的人。但站在2023年年底那个时点重新审视,我发现以往的火箭都太小了——200公斤、300公斤、1吨、2吨的运力,满足不了垣信一箭18星4.8吨的要求,也满足不了星网一箭9星6吨以上的需求。

中国要追赶马斯克,本质上是要抢占宝贵的轨道频率资源。轨道频率资源就像大航海时代的岛屿,你不去占,别人占了就没了。如果国与国之间在这一领域形成巨大差距,我们的发展空间就会受到严重挤压。2021 年 7 月 1 日,曾有境外商业卫星近距离抵近我国空间站,我方为保障航天员安全实施紧急避碰操作,这类轨道逼近风险并非孤例。如果我们头顶飞的全是外国的卫星,民族复兴就会受到很大阻碍。

我觉得一个火箭工程师最幸福的事情,就是把毕生所学献给头顶的这片太空。时代给了机会,那就抓住,自己干。

ZF: 公司是20243月开始运营的,当年12月就把整体方案做出来了。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点?

陈曙光: 这要从2023年讲起,那是至关重要的一年,四件事叠在了一起。

第一,市场有了。2023年,星网和垣信两大客户开始打试验星。星网是国网星座,垣信是上海的千帆星座——真正的需求出现了。

第二,政策春风来了。2023年国家出台相关政策,开始支持商业航天、支持火箭。你看现在广东、浙江这些地方对商业航天的支持政策,都是2024、2025年以后的事,源头都是2023年的政策指引。

第三,商业模式被验证了。2023年Q3,SpaceX开始盈利。这证明商业航天不只是靠情怀撑着,一定可以靠商业闭环。

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,2023 年行业对工业供应链系统性摸底,得到一个七个字的结论:供应链初步繁荣。这意味着我们可以通过更低的成本、更短的路径、更快的节奏,干出一发更符合市场预期的产品。这个大逻辑对所有行业普适,但对我们这个行业来说,就是一个好的机会到了。

还有一层,各个发射场在相继开放。海南文昌建了商业航天发射场,宁波象山、广东阳江也在逐步申报民营航天发射场。航船有了码头,飞机有了机场,火箭也得有发射场,这很重要。

所以2024年,天时地利人和。虽然那一年的融资环境极差,但我们运气比较好,当年就融得比较顺,前后也就八九个月时间就顺利拿出了第一轮方案。一个普通人拥抱时代的机会,一辈子不可能超过一两个。错过了这个周期,我可能会遗憾一辈子——赶不上这个点,就永远赶不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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技术路线:大运力、可回收、自研飞控、自研发动机

ZF: 第一版方案就定下用国家队的发动机、筷子夹塔架回收、自研飞控、可回收,为什么做这个技术判断?

陈曙光: 我们总结了60年以来液体火箭首飞出问题的故障分布:60%在于动力及动力系统,15%到20%在于飞控时序及分离——我之前就是做控制出身的——5%到10%在于装配与操作。大头在动力和控制这两块。

所以我的判断很直接:第一,我们首飞箭要用国家队成熟的发动机,把最大的风险源降下来;第二,飞控一定要自己干;第三,一定要做回收,这是降成本的路径之一;第四,一定要做大运力。那个时候再做一个小火箭没有意义,因为垣信、星网,还有现在兴起的太空算力,都是一批一批群打群发的模式。

ZF: 什么叫大运力?几吨算大?

陈曙光: 这是可以量化的。从公开信息来看,垣信招标,一箭18星,要求4.8吨;星网一颗星大约五六百公斤,一箭多星基本上就是6吨多接近十吨。两家最小的组网“包裹”就是4.8吨,所以5吨起,叫中大型运力。

而中国的民营火箭公司从2015年发展到现在,在朱雀三号、力箭二号出来之前,大部分能飞的火箭都在两吨及以下——200公斤、1吨、2吨的运力。以前都是小运力,我们现在干5吨,也只是中大型。

真正的大型运力是什么?Falcon 9刚飞的时候,LEO轨道能干到20吨,我们的长征五号也是20吨级,那个年代的“大”指的是20吨。星舰出来之后,直接干到150吨。

ZF: 为什么能有这么大的跨越?

陈曙光: 规模。Falcon 9是9台发动机并联,单台80多吨推力,起飞推力接近六七百吨,转化出20吨运力。星舰现在的起飞规模已经将近1万吨——9000多吨,33台猛禽发动机并联,单台推力接近300吨,而且数据还在不断往上提,是个动态过程。

运力的差别就在规模,跟火车皮一样:牵引功率越大,挂的车厢越多,运货能力越强;火箭也一样,发动机越强,载货载人能力就强;你骑个小摩托,就只能载两个人。本质上是推力。

ZF: 方案评审的时候,专家和投资人有反对意见吗?

陈曙光: 有。核心就一个字:难。在评审之前就听到了不同声音,你一个民营企业,要不要先干个固体?要不要先干个一吨左右的小液体?我们上来就干大的,质疑声很大。2024年12月那次评审,我说我要用国家队的发动机,要用筷子夹,要用自己的飞控,不用着陆腿,用液氧甲烷,专家们是“鼓励式”地通过了方案。

为了回应质疑,我们把塔架筷子捕获装置真做了出来——几乎是1:1的,只是高度不够,后面是模块化的,可以往上叠。叠完之后我们做落震试验:火箭回来大约40吨,我们使用约20吨缩比件做投放试验,测它的缓冲性能、定位性能、抓捕性能。测出来的数据和我们预想的仿真完全收敛。

到2025年,我们是新一代火箭公司里地面试验、分项试验做得最多的,没有之一。2025年10月又做了一次方案评审——第一次是idea级的方案,这次是project级的方案。我们请到了航天领域最顶级的院士,不止一位,还有要执行发射任务的海南商发、上级管理机构、部分客户、航天一院和六院,所有专家意见一致通过,于是我们加快生产。

ZF: 为什么选择自研发动机?

陈曙光:因为未来我们要干更大的火箭,发动机是火箭的心脏,核心动力自主可控是长远发展的根基。首飞箭我们选用国家队成熟高可靠发动机,国家队为商业航天铺路扶持,助力我们平稳完成首飞验证,给团队留出充足时间深耕自研动力;我们长远规划了更大吨位可复用火箭,更远的赛道终究要靠我们自己的动力。我们 150 吨级液氧甲烷发动机已自主研发两年有余,适配火箭回收复用路线,当前燃烧室高能点火器完成点火试验,预计年内开展全系统整机试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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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视差距:10到15年

ZF: 星舰飞一次,相当于中国现在的火箭飞几十次。这个差距在收敛吗?按AI赛道的说法是差几代,火箭赛道我们离美国差多久?

陈曙光: 10到15年。我讲这个数字,是怀着一种很忧患的状态在讲,不是崇洋媚外。我给你举几个量化的例子。

2015年12月21日,马斯克完成Falcon 9首次回收;中国国家队完成首次回收,是2026年7月的绳网回收——理论上这就差了10年。

猛禽发动机是全流量分级燃烧循环,星舰已经飞了13次;我们中国版的星舰还没出来,预计还需要三到五年。

再看次数。到今天为止,Falcon 9复用已经超过 600 次 —— 准确说是复用,不是回收。我们才刚刚收回来一次,复用快的话今年年底,慢的话明年。这个差距非常大。

ZF: 运载效率差一倍,原因是什么?

陈曙光: 先声明一个前提:我是拿客观数据说话,原因有三个。

第一是设计理念。马斯克做的是极限设计——尽量把冗余全部拿掉,能用3毫米的地方,坚决不用3.1毫米。我们的设计余量相对多一些。

第二是快速迭代。产品并非一步成型,是先make it work,再make it better,最后make it perfect,压榨到极致,三步走,SpaceX迭代速度比我们快。

第三是全球工艺材料做基础。日本的碳纤维,中国的铌钨合金——铌钨材料用在喷管上。整合全球供应链资源、全栈自研、垂直整合,真正把SpaceX做成了一家制造业企业。所以现在中美硬脱钩,他要清掉SpaceX供应链里的华人,要在供应体系里清掉中国供应链。我也希望借你们这个渠道,让更多的华人工程师回来。中国可以有SpaceX,但不一定是马斯克这种模式。

ZF: 贝索斯的蓝色起源怎么样?技术路线一样吗?

陈曙光: 我觉得贝索斯不像SpaceX那样节奏快、优化意识强、发射多。蓝色起源的产品是一个非常好的工艺品,美、漂亮,但不怎么经用——发射频次太低,运的东西太少。

技术路线其实大致一样:液氧甲烷、可回收、垂直起降。虽然火箭这个赛道玩家很多,但技术方案已经在收敛了——大家都收敛到大运力、可回收这条路上。好的工业设计,最终一定是趋同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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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层模型:中国商业航天的路径图

ZF: 您之前提到把商业航天分成五层模型。

陈曙光: 我在商业航天干了10年,把它分成五层。

第一层,工业大基座。 中国有全世界最齐全的工业门类——41个大类、207个中类、666个小类,是全世界唯一工业门类齐全的国家。飞机我们能干,光刻机陆陆续续也在出来,火箭能不能干出来?能不能干出马斯克那样的好火箭?100%可以,我坚信这一点。

第二层,行业关键短板。 那为什么到今天还没干出来那么好的火箭?我指的好,是复用次数多、成本低、可靠性极高、发射频次大。卡在两个点:发动机和发射场。

发动机,拿客观数据比:国内发动机的推质比大部分在80到120之间,马斯克的Merlin 1D推重比约180。推质比就是一公斤自重产生多少公斤推力。同样产生80吨推力,我们的发动机重量要比他重一倍——他每台大约四五百公斤,我们可能就要800公斤到1吨。以Falcon 9这种9台并联的构型,我们凭空多出5吨多的死重。车比别人重,拉货能力自然就差。猛禽发动机已经迭代到第三版,像个工艺品,大量管路内化、极简成型,看不见蜘蛛网;我们大量还是体外管路。管路内化之后,振动、连接、密封要考虑的问题就少很多。这也是靠极限设计和迭代出来的,猛禽一、二、三,一代代迭代,发动机是系统工程,不是一步就能到位的。

发射场,马斯克去年Falcon 9发射了165次,两天一发;我们去年全国加起来打了92发。他一年送了2700 吨左右,我们送了300吨左右,体量相差 8 倍以上。他的发射场集中在海边,海上发射、海上回收,周转率极高;我们的发射场大部分在内陆——酒泉、太原、西昌,这些发射场为中国的航天事业做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,但不适合高频次商业发射。火箭大部分要借地球自转自西向东打,从内陆往西往东打,就要飞越大量城市,安全性是极大挑战。航天工程存在客观风险,无法做到绝对零故障。

第三层,通用运力。 基于中国的工业大基座,克服这两个短板,中国一定能造出自己的通用运力。我把运载火箭定义为通用运力——高度定制的火箭不能算。通用运力就是一艘大船、一辆大货车、大皮卡,一车一车拉,管你今天运的是蔬菜还是家具,是芯片还是冷链。它有三个特质:高可靠、大运力、低成本。高可靠排第一——往上打叫火箭,往下掉叫导弹。大运力,我们不需要三蹦子,要的是考斯特、大皮卡、绿皮火车、大轮船。低成本,如果每公斤还是10万块钱以上的运费,这个行业照样发展不起来。我们要让更多的包裹上天——卫星是一个包裹,算力是一个包裹,未来的太空工厂是一个包裹,空间站也是一个大包裹。

ZF: 每公斤多少钱算商业化?

陈曙光: 1万,我们一定要把成本做到 1 万元 / 公斤,这个目标在中国完全可以实现。美国对外向意大利的报价达 6000 美元 / 公斤,折合人民币 4.2 万元 / 公斤;但其内部实际成本约 1600 美元 / 公斤,已经十分靠近我们 1 万元 / 公斤的目标区间。

第四层,低轨应用。 通用运力是产品,输出的是发射服务、运输服务。为谁运?就是卫星互联网——中国版Starlink,星网的国网星座、垣信的千帆星座,再加上太空算力。先把200公里到1200公里的低轨站住、站满、站稳,让第三层和第四层实现一个商业小闭环。

第五层,更大的太空市场。 人类活到今天就是个偶然,我们一定会走出这个孤独的地球。太空应用要解决两个核心问题:能源和安全。能源——月球上的氦-3拿回来,小行星采矿,在高轨、太阳同步轨道开发永续的太阳能,太阳能就是核能。安全——小行星防御,别再来一次物种大灭绝。获得能源、获得安全,人类才能永续发展,才能真正实现人类命运共同体。中国已经开始搞地月经济走廊了,这是我们这代人的机会。

ZF: 这五层分别需要多少年?

陈曙光: 前三层是正在做的事。第四层是箭在弦上、不得不争的事。ITU国际电信联盟有”7+7”规则,要求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卫星轨道的发射和部署。到2030年以前,我们国家至少需要打2800颗;现在打了400颗左右,还有2400颗。如果打满100%,就是28000颗。今年年初又有机构申报了20.3万颗——现在的问题是打不上去,运力不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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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是塔架回收

ZF: 多数火箭公司第一代产品都选成熟方案,也就是着陆腿。你们直接押注塔架回收,您是怎么思考的?为什么觉得这条路线更适合中国?

陈曙光: 我们不是为了标新立异,也不是完全照抄马斯克——好的方案该借鉴就借鉴,说抄也不可耻,做成才好。选塔架有几个原因。

先看着陆腿方案的挑战。早期大家都用着陆腿,是因为马斯克已经把这条路趟通了——Falcon 9回收超过100次、200次,证明可行,国内第一代火箭公司就跟着走了。但着陆腿对我们的挑战很大。

第一是控制难度。 着陆腿下来的时候有一个极为苛刻的点叫关机点:高度不能太高,高了腿会被撅折;不能太低,低了发动机尾焰会把自己吹翻。不能有横向侧移——马斯克第六次回收时在平台上没站稳,就是因为有侧移,火箭像踩高跷一样。也怕纵向速度:一级再入速度最大能到 5~6 马赫、近 2000m/s,到最后那一刻要控在2m/s以内。靠的是发动机二次起动、三次起动反推减速,最后那一刻精调、细调、微调。对控制要求极为苛刻,还要预留一部分推进剂用于最后的调整。这个迭代必须拿真实火箭去迭——不是马斯克迭代好了你就能用,火箭跟火箭不一样。

第二是中美回收场域不一样。 马斯克的回收在墨西哥湾——现改名叫“美国湾”了。海域为大陆架地貌,离岸数百米水深,海湾常年风平浪静,驳船驻泊平稳,海况条件极佳。我们南海出去就是海沟,海沟地形意味着下面暗流涌动,无风三尺浪。你看长十乙的回收视频,火箭是挂在那儿的。想象一下:火箭要稳稳地往一个晃动的平台上落。算好黄道吉日、当日无风无浪的日子,一年能有几天?不支持常态化发射。

第三是重量和成本。 SpaceX Falcon 9 四条碳纤维着陆腿整套总重约 2.38 吨,我们的腿重4~6吨以上——这不是中国人造不出来,是迭代和材料工艺的时间差。但带着6吨上去,就得带着6吨下来,严重影响运力。我们的发动机推质比本来就差一些,箭体结构也更重,再背一个更重的腿,还在更恶劣的海况下回收——所有难度buff叠满,这一发箭就是科研箭,不是工程箭。

塔架本质上是地面捕获。今年7月,长十乙已经用绳网回收帮我们证明了这条路:砍掉着陆腿,支点在上面、重心在下方,晃一晃没事。塔架的好处是:不用担心尾焰吹翻;横向带点侧移速度也没事,我的”麒麟臂”足够猛,能把你接住,不存在倾覆问题。而且着陆腿最终是硬着陆,塔臂是两级缓冲——塔臂上一级缓冲,塔臂相对塔体还有一级缓冲,是柔性捕获。

成本上更不用讲。中国的塔架是全世界最便宜且质量最好的,没有之一——前几十年大基建攒下的家底。塔架论斤卖,成本第一、质量第一。我把塔体模块化建起来,非常便宜;塔臂上做好防热,说白了就是钢结构,用液压缸做控制,再把电动汽车、自动驾驶领域的识别技术集成起来——火箭回来就是一个进场识别,相当于一辆电瓶车闯入自动驾驶汽车的视野正前方:定位、识别、捕获,最后驱动机械臂把它搂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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ZF: 塔架回收要火箭制导、地面识别、液压响应、捕获机构高度协同,这个链条里哪个最难?

陈曙光: 其实每一环都难,我挨个讲。

第一是通信,这是基础。 塔架固定在地面,相当于一个定位信标,持续输出精准 XYZ 坐标;火箭是动态飞行,两者必须实时双向对话。火箭不断传回自身位置、进场信号,塔架同步推送距离指引火箭往这边靠。通信必须持续稳定,一点数据包都不能丢,这是最关键的一环。

第二是导航定位。 分为绝对定位和相对定位。绝对定位确定火箭空域位置,相对定位测算箭塔间距。定位精度必须达到厘米级,才能把末端控制误差压缩至分米;如果定位仅分米级,末端误差会扩大到米级,极易发生箭体撞击或错失回收位置。

第三是制导。 制导是永远在线的轨迹优化。最后一次点火之后,最后一公里——或者几百米——它一直在运算:我还剩多少燃料?离你还有多远?定位要不要修正?还要修几拍?如果一拍是50毫秒,我要修10拍就是500毫秒,姿态就要拉一拉,不能直接冲过来,要放缓一点。到塔架的路不是一条唯一的线,它像一绺头发,从这儿出发、在终点扎一个箍,中间有无数条轨迹一直在优化,寻找最优的那一条。

第四是姿态控制。 不只是垂直度,还有发动机的摇摆——就像小时候玩的平衡倒立摆。发动机摇摆是“猛男张飞”,姿控喷管是“林黛玉”,张飞和黛玉要相互协调,把姿态调得稳稳的。

最后是塔臂的传动控制。 站在塔架的视角,它像个父亲,小孩要往怀里跳了。它一直在预测火箭要往哪里去,提前把胳膊伸开,快到的时候合拢抱住。这是大摆臂、大载重,还有震颤,下面两个液压缸,说白了只有伸缩一个维度的动作,要和火箭的轨迹对应起来。地面有一套计算系统叫“小火石”,箭上叫“火石一号”,两个控制器一个守门、一个射门,在玩配合,每一点都很难。

ZF: 在海南测试的数据,宁波能用吗?

陈曙光: 这是两个概念。海南只负责发射,塔架不在海南,在海上——我希望用海工平台。回收的时候才用。而且国内现阶段不太适合做返场回收,安全性不允许。从A点起飞、B点降落,安全域更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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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控与首飞:把“保成功”拆成一道道题

ZF: 飞控产品不需要实际飞行,只是在虚拟仿真环境里验证?

陈曙光: 在地面环境、半实物环境里考核。飞控相当于机器人的大脑,相当于无人车的自动驾驶——而且是超高速的无人驾驶。火箭一点火,人就不在回路里了,无能为力,全靠它。

它管着火箭的全生命周期:从竖起来那一刻开始,所有阀门的关断、气密检查、状态循环自检,哪一路电压电流是否正常,什么时候开始加注、打开哪个阀、开多长时间、能不能关到100%;再到点火能不能点着、数据能不能传下来;自动驾驶什么时候转弯、什么时候分离。它是严格按照毫秒为周期推进的自动驾驶程序,管着上千只传感器,是所有信息的中央处理器。它永远要回答三个问题:一,我身在何方——导航;二,我要去哪里——规划;三,我如何到达——该调哪个喷管、伺服摆到多少度。

ZF:这套控制系统采用的是三冗余架构设计吗?

陈曙光: 对,三个一模一样的block,三路同步采集、同步运算、三取二表决,保证计算的一致性。但所有产品都有质量和概率问题:如果某一路的片子震松了、密封没做好、工人焊接时哪个松香没点足——单通道的话,整发火箭就挂了。三冗余下,一路出问题,整个block不要了,切到主从模式,代表更高的可靠性。一个是计算的一致性,一个是运行的可靠性。

在国内民营商业火箭领域,具备三冗余控制系统实现能力的企业极少。

ZF: 为什么其他民营公司比较少用?是觉得太复杂?

陈曙光: 主要是太复杂。这个架构在国家队已经很成熟了——长征五号、长征七号、长征十号用的都是三冗余;星舰也是三冗余起步,软硬件多冗余;Falcon 9很早就实现了信号通道的三冗余,而且用的是工业级元器件。我们跟Falcon 9的三冗余架构是一样的,这是共用技术,不是说去攀SpaceX。

民营早期不用,一是大家一开始干小固体火箭,不愿意在这上面花成本,单通道简单、便宜、快,测试覆盖性要求也没那么高;二是技术难度确实大。飞控这东西在于精深,不在于广博。

ZF: 这套飞控已经是全国产方案了?

陈曙光: 全国产。而且我们有两套方案:一套不出中国内陆,所有供应链就能把飞控造出来;另一套是全球化替代方案,我大大方方用那些非禁运的进口芯片。要硬脱钩,国内绝对OK;不硬脱钩,我就享受成本红利。从成本和供应及时性上,双保险。

我们的飞控像蒸小笼包一样,一屉一屉的:主控,顾名思义是最主要的控制单元;配电,给周边的小传感器和内部供电;时序,控制每一帧在某个时刻触发什么动作——每个时序动作都需要能源供给,所以叫时序配电;最后一个是整体供电。它能干三件事:整个飞行控制;发动机的变推和摇摆;还有黑匣子——数据的采集和分发。体制内是把它分成好几个单元,我全部合在一起,成本只有同等产品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。

ZF: 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干?外包不行吗?

陈曙光: 我既控成本,又省周期。如果把大脑交给别人干,任何一次调试——飞控有上千个分支——我都依赖别人,一进一出,一两个月就没了。现在从元器件选型、板卡设计、驱动开发,到上层RTOS实时操作系统的应用,再到飞控算法、发动机算法、导航算法,全部闭合在大航跃迁自己手里。

ZF: 做了多久?多少人?

陈曙光: 七八个人,从创业第一天就开始干,到2025年年底全部收敛,不到两年时间。我们的核心思想是保交付——保交付里面有很大的风险,所以飞控放在自己手里。测试上,只要测不崩,就往崩里测,极限扫描,不留死角。

对话大航跃迁创始人陈曙光:中国火箭,如何追赶马斯克

ZF: 投资人或者您自己可能都想尽快首飞,但火箭本身风险很高,需要充分验证。您怎么定义这个临界点?到什么程度您觉得可以舒服地首飞了?

陈曙光: 首先明确首飞的目标:三个字,保成功。我要入轨,要让火箭先成为火箭——能把载荷从地面运到太空,这叫火箭;飞一半没了,那不叫火箭。

什么时候敢飞?必须经过充分测试,直到我有十足把握能把它成功送上去,才会飞。回到刚才那个故障统计:60%的风险在动力及动力系统,所以我们发动机用国家队的成熟产品,成熟的东西先拿过来;结构、传感器、电缆网、电气单机,也都用成熟产品——航天科技集团的,或者商业航天已经飞过、飞成过的。15%到20%的风险在电气控制时序及分离,飞控我们自己做,但我们是一家设计公司,生产委托给国内顶级的国家级生产商,确保生产质量。5%到10%在装配与操作,我们选聘的是一批在国家队执行过重大任务的、成熟可靠的手,来帮我们装配和操作。

但光有这个配置还不行,那只是把东西组合起来了。怎么确认组合起来一定能?充分测试,该有的试验一个不落。这就是长期主义——敢不敢把心沉下来,把腿扎到泥土里面干这件事。我做所有试验要求两个东西:天地一致性、测试覆盖性。你很难做到百分百一致,风不一样、气压不一样,但能模拟的尽量都模拟。

ZF: 举个最近做的试验的例子?

陈曙光:6月份我们刚做完可回收火箭循环预冷试验。火箭里有一条自己的供给管路,相当于人的血管,最终连着发动机。以往传统试验都用液氮跑一圈,我们这次用真实的液态甲烷跑——甲烷和氮是两种不同的东西,分子式都不一样,表现出来的性能也不一样。我们要看:90K、也就是零下183度的液甲烷跑在自然管路里,气液混合比是怎样的?外部怎么结霜结冰?阀门在低温冲击下还灵不灵活?整个管路降到工作温度要多长时间?不同流量下稳不稳定?

接下来还要做机架静力试验:发动机装在一个机架上,机架连接着火箭的大油箱,发动机和机架之间会不会把架子挤折?还有贮箱的试片试验——我们桌上放了几十块铝合金和隔热材料的试片,把中国所有明星火箭对应的方案都做了一轮,寻找最适合我们的。

我们在500米开外还有一个电气实验室,把所有电气产品放在桌面状态下,让它以为自己在飞——所有流程、所有接口、所有时序测一遍,再把海南的风场数据引进来,模拟一遍。

ZF: 首飞之前还要测多久?

陈曙光: 只要首飞没飞,就一直测。我们有一套首飞产品,还是那句话:只要测不崩,就往崩里测。

ZF: 计划2027年首飞,您觉得首飞之前三个里程碑事件是什么?

陈曙光: 三个。第一,总装——把火箭完整地装出来。第二,二子级试车——火箭分一级和二级,把二子级单独摁在地上点一把,这是不依赖地面系统的、自主的系统级试车。第三,一子级试车——用自己加注的燃料、真实的管路、自己的阀门去控、自己的信号去点火,摁在地上点一把。总装、二子级试车、一子级试车,这是三个最重要的里程碑。

对话大航跃迁创始人陈曙光:中国火箭,如何追赶马斯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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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业化、统一战线与“为国铸箭”

ZF: 订单和商业化目前是什么进展?

陈曙光: 我们现在已经收到大约8.5亿的意向订单,大部分是民营卫星公司——我们的伙伴和盟友。现在整个行业的状态是卫星在排队上天,大家都着急。订单以通信和遥感两类星为主,我们也在积极开拓货运飞船,以及太空算力的部分试验星。

ZF: 太空算力大家理解还是概念为主,离真正商业化还有多久?

陈曙光: 我不是这个领域最专业的,不太好评价。但我认为太空算力也是先解决有无的问题,先把路径趟通,具体应用场景再根据地面需求去发掘。我比较笃定这个方向——太空算力归根结底是文明备份,是数据资产的太空备份。我们所有的数据中心都在地面,全都带定位坐标;放太空,好使——安全。

ZF: 你们还没有首飞,客户为什么会选择你们?

陈曙光: 这个圈子非常小,哪些人能干火箭、能干出什么水平、靠不靠谱、会有多大偏差,大家心里比较清楚。另外这个行业专业化程度高,最重要的是无论专业度多高,还是要拿实物证明。大航想给客户的是一种交付思维:我们不会拿一个虚假的排期,或者可靠性不高的产品去误导客户。未来重要的地面试验,我们都会邀请客户来参加,他们的节点也向我们适度透露,大家在同一个节奏里匹配。把卫星一组一组送上天,是一个长周期的事。

ZF: 卫星的产能跟得上吗?

陈曙光: 中国卫星的产能永远不用担心,一定OK。现在跟不上的是火箭的产能,而火箭产能最大的短板,还是发动机和发射场。

ZF: 您说理想状态是1万块钱每公斤,大概需要多久?

陈曙光: 3年左右。但有个前提——解决刚才说的两个短板。发射场的周转率一定要高:比如建一个自己的工位,一年打一发和一年打十发,摊下来的成本差太多。所以是两个前提,一个制造,一个发射。

ZF: 一年多少发射频率才能过盈亏平衡?

陈曙光: 一年至少10发以上,大运力的。当然,早期SpaceX的重资产基建投入也是极大的。

ZF: 货运飞船的客户是谁?

陈曙光: 最重要的客户是空间站。我们现在的空间站是三人制,航天员在天上给大家拜年,胜利会师也就六个人,还很短暂。未来要探火、登月,去那么远的地方,得有个码头。以后低轨350公里左右,百人制空间站一定是常态,就像《流浪地球》里那样——100人在上面吃喝拉撒,货运飞船就是太空版的美团,送物资。这一天我们很快就能看见,技术早就成熟了,只看投入和建设的速度。

ZF: 美国是SpaceX一家公司垄断上下游,中国为什么没有这样的公司?

陈曙光: 中国在这一块的分工,是最典型的“统一战线”:专业化的事,专业的人做。有人负责运营——三大运营商都拿到了卫星互联网牌照;有人专门做卫星,有人专门做火箭,有人专门做发射场。马斯克是寡头模式、垄断模式;国内更多是百花齐放、统一协作。我认为两种模式比,中国的模式应该更优。这也要求我们把重点放在自己的箭造好,帮客户把卫星送上去,帮运营端做好售后和质量维护。

ZF: 今天国内头部的商业火箭公司,首飞时间、产品参数都在趋同。您真正的、不可替代的护城河是什么?

陈曙光: 长期务实的交付能力。火箭一定不争先——运载火箭,运载二字本质上就是运输,谁先早一天、晚一天,意义并不特别大;重要的是你每年运上去多少吨、产生多大价值。所以我并不着急早一天晚一天把火箭打出去,重要的是给客户和市场交付一发稳定的、连续稳定的、便宜且连续稳定的火箭。

各家构型趋同,是因为需求收敛了,产品业态也就收敛了,大家都集中在2026、2027年首飞。这时候重要的是看谁能发成功。中国不缺这么多火箭公司,缺的是一款稳定可靠、能为市场提供连续高频次运输的产品。

大航的护城河有两条。第一条,自研能力:深挖发动机、深挖飞控、深挖总体系统工程能力。发动机和飞控只是两个核心零件,总体系统工程能力代表的是火箭的研发、生产、装配、测试、发射这一整套系统的能力。第二条,优先抢占一批优质资源资产,尤其是发射场和发动机试车台——这块我们在新一代火箭公司里走得比较靠前。长期看,生态护城河就是两点:把空天运输量提上去,把价格打下来。

ZF: 这个产业的终局是什么样?国际上SpaceX能占多少?国内是百花齐放还是收拢成寡头?

陈曙光: 先说国际,有个非常”悲观”的数据:SpaceX当前发射量已经占全球接近90%,等星舰成熟,可能占到99%,绝对领先。但中国有中国版Starlink,有自己的市场和任务。SpaceX在去掉供应链华人员工、去掉中国供应链,那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空天建设进度赶紧提起来。

国内中短期更多关注国内市场:航天科技集团国家队依然占主导,占频保轨的事他们来做;开枝散叶的事、周期性补网的事,更多由民营企业来做。我推测中国未来会有一个相对聚集的业态:5到6家火箭公司存活下来。因为我们有三大客户群体——星网和垣信是一类,国央企;大厂的太空算力是第二类;还有特殊需求,比如国家任务、高校实验、遥感这些非国央企的任务,是第三类。每一类客户群体会甄选出、培育出1到2家火箭公司——一家太少,两家刚好互补和竞争。三大客户群体,会培育出5到6家。

ZF: 国际市场还会对中国公司开放吗?

陈曙光: 会。美国现在展现出来的大国风范在逐年递减,中国才是有大国情怀、全球视野的国家。现在已经在向我们伸出橄榄枝的,有中东、一带一路国家、亚非拉的朋友。每个国家大大小小都有自己的卫星需求,只是体量和场景不一样。我们也在积极布局中东和一带一路的海外订单。

但前提是,先满足国内占频保轨这个国家级需求。国内民营火箭企业不着急去挣海外的钱,最重要的是先帮国家把占频保轨、开枝散叶这件关系未来战略安全的事全力保成。国家觉得OK,民营企业有余力了,我们也不遗余力去争取海外订单。

ZF: 有个观察挺有意思:中国是一群民营公司去实现产业政策的目标,美国是一家垄断公司去实现市场化的目标。

陈曙光: 你这个视角有意思,但我补充一点:美国也不完全是市场化。Starlink在民间叫星链,在五角大楼叫Starshield,星盾。而且美国也不止一家公司——蓝色起源、火箭实验室、相对论公司,都在承接NASA和五角大楼的任务。Starlink全球大约1200万用户,订阅费约 60 至 99美元每月,这个用户体量已经很可观了。

ZF: 这有点像AI竞争——美国的投入盘子和中国不是一个量级,所以中国公司都讲性价比:在极小的预算里做出美国80%90%的性能,这是整个中国制造业和科技产业的打法。

陈曙光: 对,这是萃取出来的一个可行经验。火箭最后也是个工业、是个制造业,既然是个工业,它就讲性价比。

ZF: 那运力会收敛吗?是越大越好,还是有个上限?

陈曙光: 一定会收敛。不是越大越好,它跟你的工业水平相关,跟物理定律也相关——现在的运载火箭都逃不脱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,穿的是同样的大气层,克服的是同样的万有引力,它有上限。而且把一个工业品往极小做非常难,往极大做也非常难,一定有一个平衡。在商业范畴里,这个平衡就是效率和成本。

ZF: 落到执行上,大航具体怎么干?

陈曙光:核心是依托初具繁荣的配套供应链,推动配套资源接入商业航天,一切布局以任务成功为先。

举几个例子。为什么选液氧甲烷?液氧甲烷就是天然气,码头上、很多气站里都存着,它的密封系统、低温阀门、仓储配套,都是成熟可触达的。地面的很多机柜、测控,我们不用定制化的东西,不影响性能的产品,直接用工业现货解决。

ZF: 怎么保证安全性?

陈曙光: 测试。安全性说白了就是回答一个个指标的达成程度——振动、运输、盐雾,各种各样的试验全部怼上去。

干发动机也是这个思路。发动机的核心大件是燃气发生器、推力室、涡轮泵、阀门。阀门我们大量引入工业体系里的低温特种阀门;制造上大量用3D打印,同时让传统机加厂按照航天军工的质量标准做铸造——增材制造和减材制造都在用,目的就是把成本打下来。

回收也一样。塔架回收,中国的塔架全世界最便宜且质量最好;海上回收,我们不必花重金造专用船——废弃的石油钻井平台、闲置的风电安装平台能不能用?一定可以。旧船拿出来改造成海上拖曳平台,可不可以?一定可以。风电行业制造塔筒、铝合金的产能转换过来,做火箭的贮箱、壳体,可不可以?一定可以。

ZF: 发动机这块,您用的是国家队的,又在自研,两边怎么平衡?未来会不会出现专门的发动机公司,给全行业供货?

陈曙光: 我先说行业判断。SpaceX、蓝色起源、相对论公司、火箭实验室,都是自己干发动机;航天科技集团的长征系列,也是自己干;国内跑在前列的蓝箭航天、星际荣耀、中科宇航,也都在自己干发动机。发动机是火箭最重要的性能核心,也是成本大头——在我的逻辑里,火箭公司一定会自己干发动机,大航会坚定不移地干。

但我们不是封闭地只用自己、排斥别人。市场需要大航提供的是一发稳定的火箭,而不是一台发动机。我们用国家队的成熟发动机,是阿尔法版本,保交付;自己干的是贝塔版本。阿尔法一旦稳定就一直用,阿尔法和贝塔并行,不冲突。我也不排斥和专门的发动机公司合作。

ZF: 发射基地肯定是一对多的?

陈曙光: 对。发射基地就像一个大码头,码头上可以有多个栈桥、多个泊位。我们首飞正在积极对接文昌商业航天发射场。上一轮我们拿到了广东和浙江的资金支持——广东要开放阳江做商业航天发射场,浙江要开放宁波象山,我们也在积极布局。供应链是传导的,上面有订单、融到钱,才能往下传,而且周期很长。所以我想把大航做成一家奉行长期主义的公司——干火箭很难,需要周期,需要人一批批往上扑、往上熬。马斯克自传里也说,就是熬。

包括塔架回收也要熬、要迭代:第一次能不能落到塔架上?不一定,先落到边上;第二次落到塔架上,没夹住,再来第三次。但我相信,地面捕获会成为非常优秀、普遍适用的火箭回收方案。

ZF: 你们是2024年成立的公司,怎么跟头部企业、跟国家队抢发动机、飞控的人?

陈曙光: 招人三个来源:国家队、行业内、应届生。国家队愿意出来吗?铁饭碗嘛——但还是有一些有梦想的人。

想把体制内航天领域的顶尖人才吸引过来,最关键的就是把价值分配这件事落实到位。我们准备了行业内很有竞争力的期权激励方案,资源全部偏向踏实干事的核心骨干,让大家一起分享公司长期发展的红利。

除了钱,还有这件事情的价值和意义,和工程师文化。我看事情看两个东西:一是价值,二是价格。价值是我们在钱之外追寻的意义——大国工程师,为国铸箭的黄金时机,就在我们这一拨人、这一段时间里,错过这个窗口,再也没有了。你想,火箭公司最后收敛到五六家,甚至三四家的时候,哪有那么多岗位留给火箭工程师?

ZF: 你们现在多少人?到成熟状态要扩到多少?

陈曙光: 现在100多号人。我们分阶段:首飞前200人左右;进入周期性履约、一年干10到20发的时候,扩到500人左右,就够了,不要太多。我不像SpaceX,不需要干Starlink、干星舰、什么垂域都自己做——我只看发动机、飞控、箭体、发射。

ZF: 融资情况能讲吗?

陈曙光:大航跃迁的融资工作一直在有序推进。今年 4 月,我们已完成一轮 5 亿元融资交割,为公司研发迭代与产业化落地筑牢资金保障。

目前公司正结合业务发展节奏推进新一轮融资,地方政府产业投资平台、头部市场化基金均在密集对接,本轮融资落地进程将提速。

从行业维度来看,2026 年是中国商业航天的 “拐点之年”:可回收火箭进入密集首飞周期、卫星互联网组网工程全面启动、国家级扶持政策持续加码。

大航跃迁是国内首家、全球第二家自研“筷子夹” 式回收可重复使用火箭的民营航天企业,精准踩中行业历史性发展窗口。我们对后续融资推进与整体业务发展,均抱有充足信心。

ZF: 最后一个问题,您怎么定义自己?

陈曙光:骨子里我是一名火箭工程师,同时也是这家公司的 CEO,肩负着对企业、客户和所有股东的责任。 做火箭,心中永远装着为国铸箭的理想。只要国家有需要,我们随时挺身而出。扎根商业航天赛道,大航跃迁始终以服务国家航天大局为己任,主动扛起属于我们这代航天人的时代使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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