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|豌豆荚往事:中国互联网最体面的「失败者」,如何成为AI时代的黄埔军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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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2月,中国的第三方应用商店在一个星期里被集体消失。

2月14日,PP助手公告产品将于月底下线;2月17日,91助手和安卓市场的渠道包停止上传与管理;2月20日,轮到豌豆荚:PC版将于2月28日停止在线服务,“由此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”。

三份公告,措辞客气,语气平静。一个属于安卓草莽年代的入口生意,就此谢幕。媒体后来为这场集体谢幕写下的标题是:《十年,一部中国互联网罗曼蒂克消亡史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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豌豆荚Logo(图:新浪科技)

把时间往回拨四年。2016年7月5日下午,豌豆荚宣布并入阿里巴巴移动事业群,王俊煜在个人公众号”猫窝”发出告别信《不是终点》。信里有一句当时无人当真、近乎闲笔的话:“豌豆荚促成了七对夫妻,还诞生了很多创业公司的创始人。”

没人当真,是因为大家忙着算账:三年前拒绝过的、坊间流传从十亿到十五亿美元不等的报价,换来今天据传约两亿美元的成交。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输。

但王俊煜说的那句话,后来被证明是这家公司最准确的墓志铭,也是最不准的一句。豌豆荚确实输掉了公司,可它真正的产品从来不是应用商店,是人。十年之后,这些人坐上了中国互联网最关键的牌桌:西瓜视频、飞书、豆包、TiDB、Manus。

故事要从2009年的成都写起。一个没有桌子的考场,一个蹲在地上做题的年轻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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创新工场的第一个孩子

创新工场的第一个孩子

2009年10月29日,成都。诺基亚西门子成都分公司的软件工程师冯锋,当天才知道创新工场在招人。他赶到考场时,面试已接近尾声。没有桌子,他蹲在地上做完了笔试卷子,赶在结束前抓住一位面试官,请求开车送他们去机场。

一路上,面试官都在感叹这次成都之行的结果令人失望。冯锋很坚定地告诉对方:“我不想继续在大公司里做螺丝钉,想抓住这次机会到创业公司做一番事业。”

他成了那年成都唯一通过面试的人。来到北京后,28岁的冯锋写下了豌豆荚的第一行代码。

同一时间段,北京地铁十号线上,创新工场分析师张亮向一个24岁的年轻人介绍这家刚成立的机构。年轻人叫王俊煜,1985年生,2003年广东省高考状元,北大元培学院物理系出身。他进Google中国做用户体验实习生,第一轮就被HR以”专业不对口”刷了,是Google中国用户体验负责人吴卓浩二轮筛简历时把他”捡”了回来。

王俊煜由此成了吴卓浩在Google带的第一个实习生,后来直接留任。很多年后吴卓浩谈起这个徒弟,用的词是”执着”。“换到一个大公司里,他会有这样的机会吗?不会。这里真的是一个让人找到自己的梦想,并且实现自己的梦想,改变自己人生的地方。”

王俊煜先兼职半年,帮豌豆荚做用户体验设计。2010年4月1日他正式入职,25岁,开始领导一个六七人的团队。那几年他每天上午11点到公司,凌晨3点睡觉,一周工作接近100个小时;每周还给团队写一封长信,告诉大家想做成一家什么样的公司、现在做到了哪一步,像父母唠叨孩子一样,不厌其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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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俊煜(图:百度百科)

项目是2009年12月在创新工场内部诞生的,最初是孵化项目”点心OS”的配套,也是创新工场成立后第一个曝光的投资项目。它起初想叫”豌豆”,但域名已被抢注,对方开价十万元。王俊煜和崔瑾都觉得”豌豆”好听,创新工场管理合伙人汪华反问他们:“你拿了100万的天使投资,花10万元买个域名,你干不干?”

他们仔细想过之后,改名叫”豌豆荚”。很多年后王俊煜承认,十万元的域名,当时的确是太贵了。

崔瑾是第三个关键人物。她早年在联想、百度、奥美和Google中国做公关,以创新工场市场总监的身份为孵化团队提供支持,没多久自己也被”拉下水”,成了人称”豌豆大管家”的联合创始人。此后几年,三人的分工大体是王俊煜管产品,冯锋管技术,崔瑾管人事和运营。王俊煜自己总结:“我看事更多一点,崔瑾看人更多一点。”

年轻人搭伙也有闹僵的时候。一次和合伙人的激烈分歧之后,王俊煜在那里哭了大概一个小时,然后请对方吃了一份牛排,很认真地道了歉,把分歧解决了。

公司长到五六十万用户时,三个人意识到自己管不动了,决定请一位CEO。崔瑾想找个能融资的,王俊煜想找个产品做得好的,冯锋想要技术强的,说完三人都笑了:这简直是给自己找个老板。2011年,前百度首席架构师周利民来了。入职第二天,他宣布用C/C++把PC客户端推倒重构,这是王俊煜们纠结了一个多季度不敢下的决定。冯锋是团队里唯一在C++上有丰富经验的工程师,被抽调全力做这一版。很多公司死在重构上,豌豆荚活了下来。崔瑾后来说:“如果没有周利民一年前的决定,豌豆荚可能已经死了。”有两年时间,周利民承担了主要重担,等着这三人各自成长起来。2012年底,他辞任CEO,保留股份离开,把公司交还给长大的三个人。

最早的办公室在清华科技园。2010年8月,因为16楼太挤,点心和豌豆荚搬到二楼,五十多人的点心团队占了二楼大部分位置,王俊煜和六七名同事挤在一个角落里办公。中午,他和崔瑾半蹲在走道上,一边吃饭一边跟人聊天。人最多的时候,十二个人挤在四个工位里,加班太晚的工程师干脆睡在桌子底下。

最难的时候不是挤。2010年6月21日,王俊煜给李开复写邮件汇报:活跃用户只有225人,37%的投诉是连不上服务器。他在邮件里写:“用户不是不需要,是我们做得太烂。”

2011年1月,豌豆荚从创新工场”毕业”,搬进知春路一处民宅。民宅用电有限制,要保证服务器运行就不能开空调。那年夏天,几十个人在两百多平米的屋子里天天吹风扇。

后来人多了,他们又租下一处房子,统称”豌豆实验室”。实验室里摆着桌上足球、篮筐、飞镖和乒乓球台,养了一只懒猫。作为豌豆荚的创业导师,李开复有时会抽空来这里打乒乓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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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开复在创新工场(图:《创新工场十年记》)

王俊煜后来说过,创业的乐趣包括“想花40万装空气净化器的时候,不用被人批准”。

2012年初搬进积水潭附近的新办公室后,记者去探访:迎面一面白墙,嵌着绿色的豌豆荚标志和黑色的”豌豆实验室”字样;一只雪球似的白猫趴在键盘上,盯着相机;休息区铺了地毯,摆三张矮方桌和十二个半圆形沙发;两个大电饭煲常年开着,满屋子粥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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豌豆实验室(图:36氪)

产品曲线比屋子里的气氛更热。豌豆荚只用十个月就做到百万安装量,再用八个月做到一千万。2012年2月19日,用户总数突破2500万,日活跃用户超过100万——当时全国的安卓用户,也不过5000万左右。

到2013年,豌豆荚已占据安卓应用分发市场的半壁江山,并宣布实现盈亏平衡。这一年冯锋不光管技术,还管钱。崔瑾和王俊煜对钱的概念比较糊涂,冯锋会告诉大家这笔钱放在余额宝里每天有多少利息;和投资人讨论条款的时候,他很强硬,不轻易让步。

那年9月9日,王俊煜和冯锋飞去日本见孙正义。穿衬衣牛仔裤的王俊煜和穿T恤的冯锋,对面坐着一群西装革履的人。王俊煜讲了15分钟豌豆荚的战略,被孙正义打断,后者反过来向他讲软银的未来。“讲公司的远景是我给孙正义讲,具体的谈判细节是冯锋去做。”王俊煜说,“崔瑾会在对方高管细微的表达上看出来,他们到底喜不喜欢我们。”

2014年1月13日,豌豆荚宣布完成1.2亿美元B轮融资,软银领投,DCM和创新工场跟投,媒体普遍给出的估值是9到10亿美元。这是过去一年来中国互联网最大的一笔非并购类融资。两个月后,高盛又追加了一笔,据称这是高盛第一次投资中国的移动互联网公司。

融资消息公布那阵,有人对汪华说,感觉王俊煜的气场比以前大了很多。汪华答:“好多人都说俊煜变化很大。”

那是豌豆荚最好的时刻。域名买不起十万元的公司,四年时间被估到了十亿美元。战争还没有找上门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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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生与战争

书生与战争

2010年中秋节,李开复把创新工场投资的几家公司创始人带到360的CS练习场联谊。真枪换成了彩弹,对面是身经百战的周鸿祎和他的队伍,结果没有悬念,书生们惨败。

中午吃饭,周鸿祎给这群年轻人上了一课。他点名批评的对象里,有1985年出生的王俊煜:“你们这些书生,在中国做互联网是不行的。你们做的事太阳春白雪了,是打不了仗的,生存不下去。”

25岁的王俊煜把这个故事写进博客,不服气:“在中国,一个阳春白雪的产品就不能成功吗?这是我的一个疑问。”

他确实在用行动回答这个疑问。豌豆荚不投广告,靠口碑获客,用户主动安装的自然流量超过一半;预装渠道试过,只占到1%,就放弃了。用他的话说,豌豆荚一直在埋头做事,很少做市场营销。

公司内部是工程师说了算。前员工师北宸后来复盘:在这家公司,运营、市场、商务永远排在第二位。这套打法的代价,要到战争真正打起来时才看得清。

崔瑾当年回敬过这套丛林逻辑:“面对360和百度,我们不一定输。虽然我们不适应360那一套,但他们也不适应我们这一套。”

六年之后回头看,这句话对了一半。

豌豆荚的人不是不会打仗,是只在自己认的战场上较真。冯锋管技术也管钱,和投资人在条款上寸土必争。这份较真救过公司一次:软银那轮融资,合同因为他抠条款迟迟没签,一直拖到2013年7月16日,百度宣布19亿美元全资收购91无线的当天。豌豆荚本来准备落笔,消息爆出,投资人打来电话,阻止了签字。

那一天,正在潮州老家办婚礼的王俊煜在微博上回应:“即使别人能用更少的用户卖出天价,也跟我们没有关系。既然你们所追求的地平线上的那座高山,并不是同一座。”

但对手追求的不是高山,是入口。91交易落定前后,阿里也找上门来。据报道,2013年阿里就有意收购豌豆荚,那正是豌豆荚的黄金时代,坊间流传的报价从10亿美元到15亿美元不等。

王俊煜不想卖。卖与不卖,公司内部争得厉害。个性强势的崔瑾扮演“恶人”,把大家想说又不愿说的话说了出来:卖不卖公司不是情感的问题,得对员工负责,“我们需要好好算一笔账,我算不清楚,得你去算”。她还有一层担心:“我听说好几家公司就是创业团队内部分裂才卖了。”

账要王俊煜自己去算。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整天,写了130多页PPT论证独立发展,说服了董事会,也说服了冯锋和崔瑾。那段时间压力大到什么程度?有一晚,他在北大未名湖边独自转悠,一直到半夜,妻子觉得不对劲,才去把他找了回来。

战争不会等他写完PPT再开始。腾讯用微信给应用宝导流,微信5.0安卓版放在应用宝首发,一款“打飞机”小游戏就把几亿微信用户引了过去;360靠PC客户端强推手机助手,坐上安卓分发第一的位置;百度吃下91后排第二,豌豆荚退到第三。华为、小米、OPPO、vivo的自有商店也在崛起,手机出厂自带商店,第三方入口的价值被一寸寸挤掉。应用分发很快从产品竞赛变成资源消耗战。

工程师们看得更清楚。一位前工程师说:“对手都盯着我们抄,我们都习惯了。以腾讯、360、百度的技术能力,模仿一个新功能,快的话只要一个月。”

漂亮挡不住这样的战争。另一位前员工的总结很扎心:豌豆荚在乎的”漂亮”,至少在中国市场,用处没那么大。

拒绝阿里的两年后,形势倒了过来。2015年,腾讯、联想神奇工场收购豌豆荚的传闻先后流出,又先后不了了之。想买的和想卖的,都在重新掂量价格。

2015年11月,代表阿里的张博第一次走进豌豆荚的办公室。阿里其实算晚来的,前面已有别家谈过。张博后来回忆,王俊煜并不像外界说的那么“高冷”,两人聊得挺愉快,都认同一个判断:第三方应用分发单打独斗,很难持续顺利地经营下去,需要一个产品矩阵来支撑。在张博眼里,这个对手公司的创始人是个“文艺青年”。

第一次谈判还是破裂了,卡在价格上:阿里认为豌豆荚的用户量、活跃度在下滑,估值该降,豌豆荚的投资人不同意。谈崩之后,张博没有断了来往,还常跟豌豆荚的工程师、跟王俊煜聊产品的情况。2016年3月,双方再坐回桌前,“顺理成章敲定”。财新的口径是,这场谈判前后历时超过一年,过程“很曲折”。

谈判桌上还有个细节。阿里移动的何小鹏毫不掩饰对豌豆荚的喜欢,他欣赏王俊煜带给这家公司的情怀和理想。整个过程中,王俊煜极少提及交易细节,更多把注意力放在产品的沟通上。何小鹏自己也经历过这一幕:两年前UC并入阿里时,他在员工眼里看到过激动、彷徨、兴奋和忧虑,所以走进豌豆荚办公室时,他小心地控制自己的言行。

2016年7月5日下午,豌豆荚宣布应用分发业务并入阿里巴巴移动事业群,王俊煜向俞永福汇报,软银退出。官宣时,豌豆荚的累计安装量已经超过5亿。财新确认,最终作价低于上一轮融资的10亿美元估值。

市场盛传的价格是2亿美元。从坊间流传的15亿美元报价,到据传2亿美元的成交价,中间只隔了三年。这个数字的意思很直白:刚好够几轮投资人拿回本金。王俊煜公开否认:“市场传闻都是错误的。”但新京报记者从知情人士处了解到,交易数字与市场传闻基本一致。王俊煜只肯说,跟阿里合作会把豌豆荚的影响扩大10倍甚至100倍,决定”不是从财务角度”做出的。

阿里一方的评价客气而准确。何小鹏说,整个交易从一年多前就开始接触,谈得很曲折;他欣赏王俊煜带给豌豆荚的情怀和理想:“他们能够坚持初心不改,这是互联网企业里少有的。一家企业越做越大,很难保持最初的简单和朴素。”

初心没有改变,但位置没有了。王俊煜只在阿里挂了一个顾问虚职,不再管具体事务。2016年11月26日,豌豆荚办了一场内部告别酒会,宣布旗下团队彻底分拆完毕,随后搬入阿里北京的办公楼。

12月20日,并入阿里的第168天,“阿里应用分发”宣布成立,豌豆荚、PP助手、九游、UC应用商店、神马搜索五合一。那个曾经拒绝被收编的名字,成了别人矩阵里的一个入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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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俊煜与豌豆荚(图:DT财经)

公司散伙了。可人还没散。几百名员工,连同那些做产品的方法、写代码的手艺和没打赢的理想,要散到哪里去,当时没人说得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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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埔军校:从豌豆荚走出的高管们

2014年底,一个24岁的年轻人收拾东西离开豌豆荚,入职一家创立才两年的公司。这家公司叫字节跳动。

年轻人叫张楠,1990年生。他加入豌豆荚时还是实习生,做客户端开发和探索。在字节后来的官方简历里,这段经历被写作“软件工程师”。

到字节后,张楠从零组建了用户增长团队,管数据分析和效果广告投放。2016年,他开始负责后来更名为西瓜视频的视频业务。2020年,他转飞书负责人,后任总裁。许多豌豆荚的老同事也跟着他一起过去了,有做产品经理,也有做技术。早期,在豌豆群里还有许多人帮飞书找 bug。一位豌豆荚前员工这样总结这段路径:“虽然豌豆荚当时增长做得不是特别成功,但是他带着这套经验去了字节跳动,最终成长为西瓜视频的总经理。”

豌豆荚没跑通的增长方法论,在字节跑通了。而张楠一手搭起来的那支增长团队,几年后会等来一位豌豆荚旧同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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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楠(图:飞书)

这个人叫赵祺。据品玩报道,他本科一路读到博士,是北大计算机博士,戴黑框眼镜,长得文质彬彬,字节内部不少人直接叫他“赵博士”。他的校友名单很亮眼,智源研究院理事长黄铁军、酷我音乐创始人雷鸣、天眼查创始人柳超,都出自北大计算机系。按常理,这样的毕业生要么做学术,要么进一线大厂写代码。赵祺博士毕业后,他的第一站是豆瓣——当时中国互联网文艺青年最集中、也最远离互联网核心圈的小厂——去做一名产品经理。

豆瓣虽小,用户对产品的挑剔却是顶级的。流量明星的电影上映,评分稍有异常,资深影迷立刻分析评分曲线质疑公正性。2012年前后,豆瓣把”友邻广播”改成”豆瓣广播”,好友动态里混进了基于兴趣标签的推荐内容,老用户觉得精神自留地被侵犯,论坛里到处是“还我友邻”的帖子。无法确认赵祺具体负责了哪些产品设计,但在这样的社区里做产品,会被迫学会一件事:谨慎地对用户做每一个决策。这种敬畏心,后来贯穿了他做增长的整个方法论。

约2012年到2014年,赵祺在豌豆荚任产品总监,亲历了移动应用分发的黄金年代。那是豌豆荚最好的日子。应用商店的生意,本质是在流量与生态之间调度资源,哪里该给量,哪里该收量,他在这里上了实战的第一课。

离开豌豆荚后,赵祺去了创业公司“车来了”负责产品,亲历其用户冲到千万级。这款公交查询工具后来长成了隐形大户,公开信息显示,截至2025年底累计用户3.34亿,月活3000多万。但品玩2022年的报道给他的头衔是“联席CEO”的同时,补了一句:“对他个人而言,这是段不算成功的创业。”耐人寻味的是,车来了后来上市,招股书里的创始人名单并没有他的名字。

2017年前后,赵祺加入字节跳动,一进来就进了用户增长中台。这个部门的从零到一,正是他豌豆荚的旧同事张楠开拓的,赵祺曾向他汇报。后来张楠转去飞书,赵祺接下了增长中台负责人的位置。

那是抖音从千万日活冲向亿级的年月。据媒体报道,2017年底抖音日活约3000万,赵祺带队操盘增长之后,2018年春节飙到7000万,2019年底突破4亿,2020年达到6亿。投放预算跟着日活一起膨胀。手里握着全公司最大的投放预算,赵祺因此得名“中国互联网最能花钱的人”。但花钱只是表象。他在字节内部更大的影响,是把增长从一件“凭感觉”的事变成一门科学:数据科学团队测算每一笔投放的回报,每周、每月、每双月迭代。那几年正是抖音与快手贴身肉搏的时期,仗打完,快手再也不是对手。

约2019年,他兼任TikTok增长中台负责人。品玩2022年写道,TikTok有两条不成文的约定:竞争对手去了哪里,TikTok必须挺进将其碾压;榜单上被竞品超前,必须在一个星期内无论以什么价格把对方击溃。承接这道“不留空档、全面压制”最高指令的排头兵,就是赵祺的用户增长中台。

2021年8月,穿山甲广告平台原负责人离职,赵祺临危接手。这是字节最主要的商业化产品之一,做的是广告中介生意,他的工作内容从此前的“花钱”转向了“赚钱”。而他接手时恰逢K12教育广告大收缩,教培恰恰是穿山甲最大的广告主之一。据媒体报道,他把每一个广告位、每一次展示、每一次点击都用数据算清楚,穿山甲后来占到国内广告中介市场一半以上的份额,比剩下所有玩家加起来还多。媒体给他的评价是字节内有名的商业化老手。

2022年10月,TikTok全球增长中台被撤,赵祺转岗集团人力体系,后来负责AI这条线的HR,覆盖Spring、Seed、Data三大板块。业务部门的干将突然去干“闲差”,“开始我们都以为他是被架空了,要退休了”。在大厂,HR部门其实就是组织部。结果大模型火起来之后,这个计算机博士用大数据和论文打分系统跟踪全球AI人才,给每个人评出一个分数,HR按分数决定是否发出邀请,分数够高的,“引荐给一鸣交流”。三年时间,赵祺为字节的AI人才体系搭起了一整套评估系统。一位接近字节的人士透露,张一鸣一直很看重赵祺,“曾经在会议中维护赵博士”。

值得一提的是,在这套 AI 人才体系里,也能看到赵祺过去增长团队的影子。早年在豌豆荚实习的刘涵宇,也曾供职于百度和腾讯,后来也跟随赵祺来到TikTok做用户做增长工作,目前负责 Seed 团队的招聘工作。

2025年9月,赵祺转岗产品部门,全面负责豆包,向产品副总裁朱骏汇报。朱骏是Musical.ly的联合创始人,后来主导TikTok的全球发展,AI兴起后参与豆包的产品规划,手里还有扣子、即梦这些AI创作工具。汇报线很短,事很重。豆包没有开行业之先,却在Chatbot赛道后来居上。

2026年7月,飞书产品团队并入豆包,飞书CEO谢欣改向赵祺汇报——三年前,赵祺还是谢欣的隔级下属。2026年年中的全员会上,豆包被提升为与抖音并列的”主干”业务。他接手时,豆包月活还不到一亿;到2026年6月,这个数字是3.82亿,比第二名和第三名加起来还多。

张一鸣为什么此刻需要他?

2025年10月,张一鸣在隐退多年后首次公开亮相,谈的还是人才。他用机器学习里的”过拟合“打比方:有的人才专业知识扎实、技能精准,但面对创新任务就不行了。不久前,他又在Seed团队内部讲话定调,字节的大模型不做蒸馏,坚持长期主义,能为长期目标牺牲一部分短期收益。赵祺恰好是那种没有被任何一个专业卡死的人,产品、增长、商业化、HR,每一次跨领域都交出了业绩。

前方也不是坦途。目前国内最强势的大模型几乎没有一个出自大厂,coding和企业办公领域已有对手跑在豆包前面,团队内部还有路线之争。从北大计算机博士出发,绕了一大圈,赵祺重新回到了AI这条初心之路上。

曾有人问赵祺的下属,他到底凭什么把增长做得这么好。下属想了想说,那时候增长团队每个人都很优秀,比起来赵祺也没什么特别的——“而这可能是赵祺另一个能力,也就是能让一群优秀的人,真的变成一个团队,而不是一群投流手凑在一起工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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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祺(图:百度

在字节,赵祺还有一位”双料”同路人。

吴宁和他一样是豆瓣加豌豆荚出身,离开豌豆荚后去了滴滴,2018年初加入字节,任增长中台产品负责人,次年开始负责TikTok、抖音和剪映的战略团队。一个做增长投放,一个做战略,两条从豆瓣和豌豆荚出发的履历,在TikTok和抖音的体系里重叠了好几年。2021年底,吴宁离开字节,转到 Shein 担任全球战略负责人。

字节的战壕之外,豌豆荚人散落在各处。李大海是被”吃”进豌豆荚的。他北大数学系硕士毕业,是Google中国早期工程师,后来自己创业做过搜索。为了说动他,冯锋和崔瑾定期找他吃饭,整整吃了一年。2014年8月,他入职豌豆荚,任搜索技术负责人。

吃了一年饭招来的人,只干了一年就走了。2015年李大海加入知乎,从广告技术、数据、算法一路做到合伙人、CTO;2023年,他出任大模型公司面壁智能CEO,次年卸任知乎,全职投入AI创业。

这不是冯锋唯一一次死磕。同期他追五道口的工程师张铎追了两年,数不清多少次专程跑到对方公司,等一顿午饭。张铎入职那天,冯锋感叹:“你总算来了,不然我在五道口,真找不出新的地方请你吃饭了!”管技术团队之后,冯锋把40%的工作时间放在招聘上,办法就是“找业内的高手,跟他们吃饭”。

一所“军校”,先靠招生。第一章里那个蹲在地上做完笔试、后来写下豌豆荚第一行代码的冯锋,当年在去机场的车上说的是同一句话:“我不想继续在大公司里做螺丝钉,想抓住这次机会到创业公司做一番事业。”豌豆荚招的就是这种“想做事不想打工”的人。

留住他们靠另一套东西。王俊煜从Google出来,把那套自由、透明、友好的工作方式搬进了豌豆荚:产品经理不叫产品经理,叫“产品设计师”;公司二三百人时,基层员工离创始人只隔一个人。任何人加入豌豆荚,都会拿到不低的公司期权,全员持股。冯锋劝人时说得直白:来豌豆荚不是换一个工作地方,“而是上一艘船跟一群人把这个船划到一个很美好的地方去”。

王俊煜本人是那套文化的样本。他每天11点到公司,凌晨3点睡,一天工作16个小时;每周给团队写一封长信,告诉大家“我们想做成什么样的公司,我们现在做到什么地步了”。

2018年,一个刚入职字节跳动的产品经理发现,身边很多有趣的产品经理和管理者都是豌豆荚出来的。

她在知乎提了一个问题:“为什么从豌豆荚出来的员工都自带豌豆荚气质?他们最后都去哪了?”高赞回答给出一份名单:张楠在字节,李大海在知乎,刘亚平在陌陌,彭跃辉去了 Keep,刘志达是老虎证券早期成员,刘奇和黄东旭去做了数据库,范怀宇跟着王俊煜去了轻芒……写下高赞回答的是前资深战略分析师曹婷婷,她自称“对这家公司的感情可能比创始人还深”。

这份三十多人的名单,后来成了“豌豆荚系”图谱的原始出处。一位前员工在回答里写道:“发现更大更美好世界的初心,聪明、创业、高品质内容的初心,都一直印刻在我心里和我很多同事的气质里。我想这就是豌豆荚气质。”

2020年豌豆荚关停PC服务时,时代财经做过一次盘点:离开的老员工不少加入了字节跳动和快手,而被收购后还留在阿里豌豆荚团队的老员工,“我估计不超过3个”。并入阿里后的共创会上,整个豌豆荚团队“格格不入”。人走了,群还在。离职员工微信群“豌豆大篷车”里聚着近500名前员工。对很多人来说,豌豆荚的经历更像大学生活的延续。

名单上还有另一批人。他们没去任何大厂,而是自己拉起了队伍。豌豆荚基础架构团队的三个工程师,在公司卖身前一年就出门创业了,做的是一个开源数据库。那是下一章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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创业者军团:告别信里那句无人当真的话

创业者军团:告别信里那句无人当真的话

2016年7月5日,王俊煜在告别信《不是终点》的结尾写:“豌豆荚促成了七对夫妻,还诞生了很多创业公司的创始人,这是让我很骄傲的事情。”

那天外界关心的是价格,是阿里,是一只独角兽的离场。这句话夹在致谢里,像一句体面的自我安慰,没什么人当真。

后来,它被一句一句兑现了。

名单上最硬的一家独角兽,是从一场面试开始计算的。黄东旭当年是冲着豌豆荚“非常硅谷范儿”的文化加入这家小公司的;刘奇去面试时,面试官正是黄东旭,除了考查算法,大部分时间在交流Go语言的使用心得。两人后来同进基础架构组,这个组的英文名叫Technical Infra;崔秋在广告和游戏业务组,同样痴迷Go,几场内部黑客马拉松下来,用他自己的话说,三人成了“臭味相投”的同道中人。

把三个人焊成一个团队的是Codis。崔秋所在部门的业务最早撞上缓存问题,黄东旭和刘奇动手写了一个分布式Redis中间件。“那个项目是我和现在的CEO Max两个人写的,也就两个礼拜。”开源之后,几乎叫得上名字的中国互联网公司都在用它,崔秋是第一批用户,还动手改过源代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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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ingCAP联合创始人、CEO刘奇(图:百度百科)

2015年春天的一个周五,三人凑在一起聊Google的Spanner论文,聊着聊着,索性决定出来单干。数据库这件事超出了豌豆荚当时的业务边界,公司给不了他们战场。4月,三人离职,创办PingCAP,产品叫TiDB。三人内部有个玩笑式的约定:谁技术能力最强,谁就当CEO。结果是刘奇。

创业的头几天,刘奇发了一条招聘微博,阅读量47万,一封简历都没收到。从决定创业到拿到融资,他们只用了三天。

后来的事广为人知。2020年,PingCAP完成2.7亿美元D轮融资,刷新全球数据库行业的融资纪录,估值约30亿美元,全球1500多家企业在用TiDB,包括摩拜、北京银行、PayPay、Shopee;刘奇入选了《财富》“中国40位40岁以下商界精英”。

2016年底,王俊煜接受虎嗅采访,盘点从豌豆荚出去创业的员工,顺口提过一句:“还有一家纯技术开发公司,项目可能和数据库之类的有关。”他没有点名。那是豌豆荚系公司里,含金量最高的一家。

丁吉昌的告别更早,也更平静。2010年,他以创新工场第一位校招生的身份开始职场生涯,北大软件与微电子学院的应届硕士,2009年底加入工场,成为豌豆荚团队的一员。他后来回忆那几年:“每天都在大量Coding、思考和讨论中度过,有什么想法,也能很快就体现在产品中。”此后六年,他跟着豌豆荚从创办走到独角兽,再走到被收购。

被阿里收购前半年,豌豆荚按Alphabet的方式一拆为四。丁吉昌带着深圳事业部整体分拆,创办大宇无限。2016年1月,天使轮到账,数百万人民币,投资方是豌豆荚自己——老东家给他的新公司投了第一笔钱。

他的产品Snaptube做海外视频和音乐服务,主攻拉美和中东北非。到2021年,大宇无限累计服务用户超过10亿,每月为近2亿海外用户提供移动视频、音乐和内容服务。

多年后他写一篇七年创业总结,回望那场收购,笔调平淡得近乎冷酷:“财富上对我们来说,只不过是个年终奖的水平。”他记得的是另一幕:搬离前的最后一晚,创始人给所有豌豆办了一场”深夜酒馆”,五湖四海的人赶回来,没有统一的公开讲话,没有痛心的哭喊,“更像是一群学生们回来参加个毕业聚会”。

丁吉昌的分拆不是孤例。卖身阿里前的那个冬天,豌豆荚把自己拆成了一块孵化板:精品短视频“开眼”独立成公司,“一览”和“Snap锁屏”组成联翩科技,Snaptube远赴海外。公司在退场之前,先把一批人送上了各自的起跑线。

邝飞是被崔瑾一句话挖来的。他当时在腾讯广州研发部,在张小龙的QQ邮箱团队做设计师,豌豆荚想请他,他犹豫。崔瑾说:“你想去大公司随时都可以,但豌豆荚的机会只有一次啊。”一周后,邝飞入职。

他在豌豆荚做了三年半产品设计总监。2015年底公司分拆,豌豆荚后期的”一览”和”Snap锁屏”等独立应用被打包进新公司联翩科技,王俊煜找邝飞,希望他去做联翩的合伙人。邝飞拒绝了——联翩至少要做三四年,他怕自己待不住;而公司一拆,他也没有了需要坚守岗位的顾虑。他想自己干。

2016年初,邝飞创办视频剪辑应用VUE。三位主创——他、曾带队为豌豆荚带来超过5亿用户的商务副总裁李藻潞、从无到有建起搜索平台的技术负责人杨涛——都出自豌豆荚,早期全职的八个人里,大部分也是豌豆荚旧部;真格基金投了40万美元天使轮。1.0版本刚一上线,就被1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App Store推荐,此后连续两年入选App Store年度精选。36氪报道VUE时,直接造了一个词:“豌豆荚系创业者”。

深度|豌豆荚往事:中国互联网最体面的「失败者」,如何成为AI时代的黄埔军校

VUE创始人邝飞(图:百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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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UE应用界面

2019年,VUE用户破亿。第二年,腾讯以近5000万美元全现金把它买了下来。这是又一个被巨头收编的豌豆荚孩子。它后来的结局,暂且按下不表。

名单还在变长。豌豆荚早期团队成员周立一直在连续创业,参与创办的Kika输入法有过全球数亿用户,小组件社交产品LiveIn做到过百万日活;2023年上线的Answer.AI,2024年做到了北美AI教育应用日活第一,一度压过字节和作业帮的同类产品,年化收入超过300万美元。

张涛则是另一种样本。这个15年换了10家公司的产品老兵,烽火国际、腾讯、猪八戒网、AcFun、映客、神策、字节都待过,履历表里有一行豌豆荚;2024年,他成为Manus的产品合伙人,做出了次年刷屏的AI Agent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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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张表可以读出两条线:一条通向出海和内容,Snaptube、VUE、开眼、Answer.AI,豌豆荚教给他们的品位在全球市场变现;另一条通向技术和组织,PingCAP、百炼智能、最美应用,把当年那套工程师文化带进了新的公司。大宇无限的天使轮文件上,签的还是老东家的名字。

名单里还有一些不那么“互联网”的名字。郑焕德离开豌豆荚后的第一次创业做LBS社交,失败了,他的反思是“创业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”;之后他去做创业服务,负责3W咖啡的孵化器业务,后来出任一级市场平台星起的CEO。“崔阿姨”崔瑾,豌豆荚的联合创始人,后来加入探月学院,一头扎进创新教育。前员工张延2015年从南极回来,创办了公益项目”展翼计划”,用3D打印的机械义肢,帮助肢体残障的孩子。

据一位前员工在知乎上的梳理,这份名单还能继续往下开:开眼的张强和李智,百炼智能的姚从磊,最美应用的马力,以及光涧实验室的王俊煜。

告别信里那句话,原来不是修辞。

至于七对夫妻,它和这份名单并排放在一起,刚好构成一家公司留给世界的两样东西:一样是商业遗产,写进估值表和工商档案;一样是浪漫遗产,写进几十个人的家庭。前者会被收购、贬值、清算,后者不会。

当然,这些创业公司里,有一些也没能活过时代。那是后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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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种技术哲学:豌豆荚与字节跳动的十年

2016年12月,张一鸣接受《财经》采访,说技术是中立的,“不干涉可能是最好的分发信息的原则”,今日头条拒绝价值观先行。那一年算法分发正是行业显学,今日头条一路狂飙。

12月22日晚,王俊煜在知乎作答。他自述读完那篇报道后思考了好几天,尽管知道会被人解读为反对张一鸣,还是忍不住写下不同看法:“技术是有价值观的,取决于你做什么;面对现实,不意味着沉迷于现实,不断放大人性的弱点;最后,即使是普通人,也有娱乐之外更高的追求。”他写道,算法是由人设计的,当你设计一套算法鼓励高点击率,又用广告分成激励点击率高的内容创作者,这本身就是价值观的体现。

第二天,12月23日,人民日报评论部发文《算法盛行更需“总编辑”》。第三天,12月24日,王俊煜宣布退出阿里、只留顾问身份,同时发布轻芒杂志,几乎把这场论战做成了产品:“某种程度上我们确实是在今日头条的反面……我们反对质量的低劣,反对标题党,反对内容的垃圾化。”

他其实留有余地:“张一鸣有至少三分之二的观点我是非常赞成的。不赞成的只是『技术中立』那部分。”张一鸣从未公开回应这场论战。

他并不避讳自己也身在局中。“虽然我也用今日头条,看到美女图片也会点进去看。”他说,他的研究员每天中午吃饭喜欢刷今日头条,“他用了一个词我觉得特别准确:放纵。”

“为什么一提到满足用户,大家想到的都是低俗的需求?每个人都有想把自己变得美好的那一面。”王俊煜在专访里说,“我始终不觉得,轻芒杂志的目标是要满足大多数用户的需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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轻芒时期的王俊煜(图:新榜)

还有一个细节少有人注意。同一个月,王俊煜对媒体引用周鸿祎的话为轻芒论证:“价值观塑造品牌,品牌是终极的壁垒。”他甚至反问:“价值观也是壁垒对不对?”六年前,正是周鸿祎在饭局上说他们这些书生“阳春白雪,是打不了仗的”。当年判他出局的人,如今成了他的理论援军。

此时距离“算法价值观”成为全民议题、算法平台被约谈整改,还有一年多。

轻芒的CTO 是范怀宇,豌豆荚的移动负责人。他用人工与机器并行的方式做兴趣推荐,逆着算法热走了五年。2021年12月31日,轻芒公告结束运营,理由平静:资金将耗尽,“即使倒闭也倒闭得体面一些”,留足遣散金与履约费用。王俊煜转做“阅览室”,共同发起人还有崔瑾、范怀宇这些旧同事。这一个给认真阅读的人读长文章的地方,上线第一天即全付费,不设免费档。

另一条命运曲线属于VUE。2016年,三位主创全部来自豌豆荚的团队创办这款视频编辑应用,上线即获App Store推荐,2019年用户破亿。2020年,腾讯以近5000万美元全现金将其收购,原团队随即被抽调去做官方剪辑工具秒剪,VUE自己被晾在一边。2022年9月30日23 时 59 分,VUE关闭服务器。

几家公司的死因,写在同一份病历上。豌豆荚前员工师北宸在《多面豌豆荚》里记录:在这家工程师文化主导的公司里,运营、市场、商务永远排在第二位,而应用商店最赚钱的游戏业务是重运营业务,恰恰做不起来。雷峰网的总结一针见血:“做产品的人,总是倾向于相信酒香不怕巷子深;做运营的人,则倾向于认为酒香也怕巷子深。”

创造奇迹的和制造盲区的是同一套文化。前员工奕笔(化名)的话可作注脚:“豌豆荚是产品导向的公司。产品导向的成功率可能比较低,但是容易产生奇迹。”

王俊煜赢了预言。2018年之后,算法价值观的争论席卷整个行业,监管与整改接踵而至,他两年前提出的质疑一一应验。

但他输掉了战争。轻芒关闭的那一年,字节跳动的估值以千亿美元计。而他的同事们早已在那台效率机器里坐到了关键位置。

时代财经写道,离开豌豆荚的老员工“有不少加入了字节跳动和快手”,而这两家公司”向来与『精品』『小众』『文艺』无缘”。信息流、增长、内容分发,豌豆荚没跑通的方法论没有随公司消失,它在对手的体内长成了主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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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,豆包广告”专业问题,工作任务,找豆包”(图:腾讯新闻)

最公允的判词来自曾负责游戏和支付业务的前员工斯澜(化名):“在非常开放竞争的领域中,做一家企业其实是挺难的,失败并不是说你做错了什么,而是说你没有每一步都做得完美或者走大运。”

十年过去,那场争论没有一方认输,也没有一方受降。它以另一种方式收场:机器仍在日夜运转,驾驶舱里坐着豌豆荚出来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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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空之城

豌豆荚刚成立时,创始团队曾认真考虑过另一个名字:Laputa。

那是斯威夫特《格列佛游记》里的一座飞行岛屿,直径四点五英里,有坚固的底座,居民靠磁悬浮驱动,可以飘往任何方向。团队最终放弃了它,理由很实际:英文名的亲和力不够。公司后来叫豌豆荚,一个从菜市场和童话里长出来的名字。

十年后,时代财经为这个被放弃的名字写下了点题的一笔:“豌豆荚或许就是一座这样的天空之城——美好,奇妙,以科技之力支撑,可以飘往任何地方,却注定要悬浮在空中。”

足够高,所以不落尘埃。不落尘埃,所以无法扎根。

2020年2月28日,豌豆荚PC版停止在线服务。消息传进离职员工群“豌豆大篷车”,近五百名前员工在群里接龙缅怀。有人说,对很多人来说,豌豆荚像是大学生活的延续。也有人说了句很工程师的话:“这个服务幽灵状态跑了四年还没挂也真是……很robust!”

幽灵至今还在。wandoujia.com仍在更新,但页面里的应用图标和截图,托管在PP助手域名的服务器上。品牌还活着,身体早已是别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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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1助手停服公告(图:新浪新闻)

最后一个对手也立了碑。2025年9月27日23时59分,91助手全面停止所有服务,官网与客服同步关闭,用户数据永久删除。这个曾被百度以19亿美元买下的庞然大物撑到了最后一刻。其实2020年2月那一周,它就已经死过一次,只是部分服务又多跑了五年;这一次,是正式立碑。

至此,第三方应用商店的时代正式合拢。所有的退场都是安静的,没有反转,也没有复仇。

豌豆荚被收购那年,合作伙伴Yorf在《多面豌豆荚》的末尾留下过一段辩护:“可以客观地评价他的战略选择,但批评他阳春白雪就很无聊……甭管哪行,下里巴人、阳春白雪都需要。中国不缺下里巴人,但缺更多的张小龙和王俊煜,有点理想主义,一门心思做好产品。”

十年过去,这句话有了回音。只是回音落在哪里,当年的辩护者未必想到。

张楠、赵祺、刘奇、崔秋、黄东旭,这些人分散在不同的公司、不同的行业,甚至不同的国度。但他们身上都带着同一间办公室的方法与审美:对产品的洁癖,对人的耐心,以及不肯完全投降的那一点固执。

王俊煜自己还在守着他的“阅览室”,做给认真阅读的人。

悬浮了十年的城落了地,落得到处都是。公司会死,人不散。

参考来源

1. 时代财经《豌豆荚关停PC服务:十年,一部中国互联网罗曼蒂克消亡史》,2020年2月

2. 王俊煜《不是终点》,2016年7月5日(新浪科技、界面新闻全文转载)

3. 龚进辉《创新工场十年记:孵化的豌豆荚卖身阿里,友盟蒋凡成阿里合伙人》,2019年9月(界面新闻)

4. 李志刚《豌豆荚的秘密》,创业邦/凤凰科技,2014年1月

5. 三联生活周刊《在风口种豌豆》,2014年8月

6. 36氪豌豆荚装机量与融资当日报道,2012-2014年

7. 阿里云创业者社区《豌豆荚王俊煜:85后如何4年做出10亿美元估值公司》

8. 界面新闻《这一刻,我听到了失败对豌豆荚的呢喃》,2016年7月7日

9. 雷峰网《豌豆荚的一个”教训”》(引师北宸《多面豌豆荚》),2016年7月8日

10. 界面新闻《从no到yes,阿里到底对豌豆荚做了什么?》,2016年7月8日

11. 财新《豌豆荚降低估值并入阿里 谈判历时超一年》,2016年7月5日

12. 新京报/新华社《阿里巴巴并购应用分发平台豌豆荚》,2016年7月6日

13. 阿里云开发者社区《完成数据的打通——豌豆荚被阿里巴巴收购后的168天》,2017年1月

14. 财联社、蓝鲸新闻、网易科技、财新关于赵祺出任豆包产品负责人的报道,2025年9月

15. 晚点LatePost字节跳动管理层报道(吴宁履历),2022年2月

16. 知乎官方、央广网、新京报关于李大海任面壁智能CEO的报道

17. 品玩《对话王俊煜:做一款站在今日头条对立面上的阅读产品是必要的吗?》,2016年12月

18. 界面新闻、创业邦关于PingCAP创始团队与融资的报道

19. 《沸腾新十年》(林军、胡喆)及大宇无限公开报道

20. 36氪《刚上线就被App Store推荐,这款”豌豆荚系”创业者做的视频编辑应用有什么不同?》,2016年7月

21. 知乎问题”为什么从豌豆荚出来的员工都自带豌豆荚气质?他们最后都去哪了?“及高赞回答,2018年

22. 晚点LatePost关于Manus团队的报道(张涛履历),2025年;Answer.AI公开报道

23. 品途、亿欧郑焕德专访,2018年;探月学院公开资料

24. 钛媒体《豌豆荚创始团队离开阿里,王俊煜再创业进军内容分发市场》,2016年12月

25. 轻芒关闭公告(read.land/hello),2021年12月31日;王俊煜”阅览室”公开信息

26. 豌豆荚关停PC服务公告,2020年2月20日;91助手停止服务公告及界面新闻、IT之家报道,2025年9月;工信部App分发平台备案信息,2024年4月

27. 36氪、创业邦关于阿里巴巴2014年求购豌豆荚报价的报道,2014年

28. VUE被腾讯收购的报道(2020年)及VUE停服公告(2022年9月)

29. 爱范儿ifanr豌豆荚收购相关报道,2016年7月

30. 虎嗅《王俊煜谈豌豆荚员工的未来》,2016年

31. 品玩关于TikTok用户增长中台与穿山甲的报道(赵祺、车来了细节),2022年

32. 财联社《字节Flow团队调整:赵祺将负责豆包产品,向朱骏汇报》,2025年9月24日

33. 字母榜《赵祺握住了豆包的方向盘》

34. 腾讯新闻等《字节跳动整合飞书与豆包产品团队,“豆包企业版”已开启内测》,2026年7月30日

35. 车来了公开报道及其港股招股书衍生创始人名单报道(邵凌霜等),2015-2025年

36. 搜狐科技VUE创始人邝飞深度报道,2017年

37. PingCAP官方出版物及InfoQ关于创始团队豌豆荚时期的报道

38. 21世纪经济报道阿里收购豌豆荚谈判细节报道(张博、何小鹏),2016年

39. 人民日报评论部《算法盛行更需”总编辑”》,2016年12月23日

40. 雷峰网关于王俊煜引用周鸿祎”价值观塑造品牌”的报道,2016年

41. 丁吉昌自述(大宇无限分拆与告别场景)

42. 木禾商业财经《北大计算机博士赵祺,从豆瓣打工人到豆包一号位》(龚正),2026年8月7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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